(续上)若参考HK的处境,便不难理解抛弃垂直型结构的必要性。因为超特权阶级是以价值体系打包形态反解放的,这就好比对方发射散弹,防御便需要从各个角度进行,同时智慧地回击,此时没有不该发声的议题,没有不该联合的弱势群体,一点缝隙都不要留。

前段时间看到沃勒斯坦的《全球左翼的过去、现在和未来》(mp.weixin.qq.com/s/-yIuFnlQpti

这确实让我有点困惑,托尼·朱特的《沉疴遍地》中谈到6、70年代的新左派运动在个体自由权利上走得太远,消解了集体的团结,很多议题也被新自由主义商业话语劫持,反而使得根源性的阶级议题无法得到充足动能。

似乎两位是相反观点。尽管沃勒斯坦也曾说过种族是个假问题,只有在阶级矛盾恶化时才凸显,那么是否治标就要治本?若治本,是不是其他议题还是得靠边站,不然影响团结?

我的思考是,承认阶级是根源问题,但是左派从运动策略上要抛弃垂直型结构,因为每一个群体所面对的具体征兆并不相同,在提升共同问题意识的基础上(厘清真正“敌人”),每一个群体都可以针对具体问题提出解决方案,甚至在生活中全方位地融入解放政治。问题没有先后次序,解放是一个持续的共同进程。这大概就是“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昨天九龙清真寺被水炮车喷蓝之后,市民自发清理清真寺。联想起之前南亚裔打手当街打伤岑生的事,岑生劝说大家不要针对少数族群及不同宗教信仰,以免造成分裂。

不管是雇佣南亚裔打手意图挑起穆斯林和港人之间的矛盾,还是雇佣五毛水军攻击推上的华人女记者(有人制作了一张“荡妇集合”的推特头像拼贴),抑或宣传小周“民主花瓶”、小黄“越南猴子”、岑生“变态同志”,这套手法在价值体系还真是高度一致,集齐自由左翼最痛恨的性别歧视、性向歧视、种族歧视、宗教信仰歧视,在每一个维度上都与“解放”意味严重冲突,试问秉持这样一套价值体系的高层怎么可能有能力去理解普遍受过良好教育的HK年轻人,更不要提去对话。直白地说,他们招招都low到爆。 pawoo.net/media/1wCqd_y58t7Arp

很多次想建议端出屏蔽功能还是忍住了。
最近每次出文章最快去评论的差不多那几位用户,复读着“屁股歪”、“别有用心”、“上蹿下跳”、“洗地”那几个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观点”,再就是“不中立”、“失望退订”。

我突然意识到网评员复读机至少能做到一件事,那就是污染语言环境,这就跟雾霾一样,最终还是会影响到在这个环境中生活的人的呼吸道、肺部和心脏,戴上口罩也只能稍微缓解。这就是我们目前的语言环境。

第一季十三邀陈嘉映谈到文革结束、改开之后,文化人最能直接感受到的就是语言恢复了,那些鲜活的人话又回来了。他说没想到能恢复得这么快,毕竟那种语言模式延续了十年。

如果一定要经历这段时间,我只能看得更远一点,雾霾退去,人就能大口呼吸,再像呼吸一般自然地说话。

梳理了一下饭圈女孩的愤怒根源,突然想起10年的“六九事件”,当时“圣战”口号叫做“脑残不死,圣战不止”,性别结构因素似乎没有被仔细考量,对事件的定性是反“哈韩”的民族主义性质。

zh.m.wikipedia.org/zh-hans/六九圣

但现在思考那次大型的网络暴力事件,性别结构是很值得纳入观察的角度。

饭圈女孩这次反复提及的,“如果是韩国男团…”,其根源可能就在六九事件。

把历史线拉出来梳理,今天“饭圈爱国”文化,就很明显不完全是饭圈女孩内生出来的了。 pawoo.net/media/cw2fybgF0MohW7

另外,认为“内斗”是女性扎堆时的特性这点也很值得商榷。

或许会有人说“宫斗戏”都是女的斗来斗去,问题是历史剧里朝廷权力斗争怎么没人说这是“男性内斗”?似乎男性为权力而斗争是很“正当”的斗争,不是女性这种“瞎闹”,明明“宫斗戏”里女性内斗更接近于生存斗争,因为能决定他们生死的皇帝只有一个。

我们所在的文化里也在反复强化这个概念,女人就是喜欢斗、女人聚集起来就是斗,以至于我们逐渐内化了这种想法:“女性的特质就是喜欢斗。”这可能本来就是父权体系在我们脑中的复制。意识到这点非常艰难。

一方面认为不应该把性别议题拉入讨论,另一方面又觉得只有女性居多的饭圈这么“恶臭”,这无助于厘清真正起作用的权力结构。

补充一点,之前可能没有说,对饭圈女孩的污名化有可能是来源于女性通过粉偶像将男性变成消费对象,或者通过对男性形象的倾向性塑造进行了对男性的反规训,这两条路径都会产生对父权结构的冲击而使得男性群体产生“不适”(针对“娘炮”的攻击尤其能体现他们的反弹),进而反向话语生产。
在此之前,最明显针对女性的污名化生产成果就是“剩女”(洪理达第一本书的内容)。女性不结婚对男性繁殖利益产生了“侵害”,促使他们生产了“剩女”话语,试图重新规训女性,利用父权结构的传导优势,顺利使女性内化了“剩女”话语,产生自卑和紧迫感。

俗语“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中,婆婆并没有针对她的真正加害者进行报复,而是向媳妇传导了她所接收的压迫,进一步复制并循环了父权结构,成为巩固性别结构的一环。

用这个解释不完全恰当,但它能说明饭圈女孩所采用的权力逻辑。2012年后,国家威权结构得到强化,在文化方面,我们能感到所谓回归传统、家国同构中所带来的新一轮性别不平等激化(女德班兴起),在管制方面,对于曾经宽松的耽美、bl这些女性受众居多的亚文化圈进行了多方面围剿(作者被判以重刑是个很典型的例证)。另一方面,性少数人群的平台也被大量关闭。

有人会说,“那扫黄也在进行啊”,奇怪的事就在这里,“扫黄”从来没有彻底过。即便有人因为fq看了pornhub,他的罪名也是fq,而不是看了av。对这种事,全社会是默许的。

我绝不是要求对男性av爱好进行同等打击,而是说在既有父权体系下,权力对人的规训也会呈现性别差异,它放大并强化了性别间的不平等。

回到饭圈女孩问题,一句话“饭圈就是下贱”把问题都推给“脑残追星小女孩”是很容易的事,但我们必须明白,我们反对的究竟是什么?是“婆婆”吗?每一个人都能堂堂正正说出自己爱好的环境,这才是我们最终的盼望。

LJ给我转了一条微博,博主的意思是饭圈恶斗跟性别结构没关系,但同时ta说至于为什么饭圈里女孩多,“不清楚,不想讨论。”

拉了一下评论,评论有谈到饭圈女孩和NBA男孩是加强了刻板印象,每一个把这个议题往性别议题拉扯的都是居心叵测。

当然说饭圈里都是女孩,NBA都是男孩,那绝对是刻板印象。但是问题是以性别问题爆发出来的,是饭圈女孩指责NBA男孩(就我的观察来看,即便是温和的边缘偶像粉丝也赞同这几条所谓的激进分子的发言),为什么这件事会以性别阵营对立方式展现出来,难道不该被纳入性别议题仔细思考?在这里否认性别结构面向无异于掩耳盗铃。

第二步我们再来看它的发生机制。所有性别议题都是权力结构问题,女性主义研究长期研究就是性别权力权力结构,男性为何在社会中占主导(这绝非理所当然,人类历史有过母系社会),女性及其他性少数人群在父系社会中是如何被压抑的,国家权力结构是如何加强父权的(洪理达的《老大哥》就是讨论这个问题)。

我不会简单说这是一种“复仇”(尽管我们能想起上次虎扑对吴亦凡女孩之战,饭圈可能因此积累了怨恨),这不是针对某次欺负事件的复仇,而是父权长期规训的结果(下续)。

估计饭圈女孩们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被压抑着,这种压抑是极权下的传导效应,用什么来打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形成了监督链。

在饭圈女孩中,因为珍惜自己的偶像,害怕“对家”借题攻击,而选择首先自肃“禁娱”,敦促偶像转发表态,一方面是维护偶像赖以生存的声誉,另一方面则是维护自己公开表达兴趣的权利,一旦偶像被人抓住什么,往后再也无法公开表达喜爱了,若实在止不住喜欢想表达,还得辩解,“虽然他很帅,但可惜他是个日本右翼/gd/td/反中,国家面前无偶像。”似乎这种“喜欢”是不正当的,感情是需要被克制的,不然自己也会成为他人攻击的对象。

《切尔诺贝利》中,在高层会议结束后,勒加索夫去问克格勃主管讨要霍缪克的关押信息,对方告诉他,每一个人都在监视别人,也都在被人监视,即使作为克格勃的主管也不例外。

这个体系里,“国家”并不是被热爱的对象,而是一口高压锅。

看到好些饭圈女孩大骂跪族篮孩的微博。

我突然意识到她们可能压抑很久了,“如果是韩国男团,我们都不得不退票!”

原来是这样。“国家面前无偶像”是满满的不情愿。自然,“爱国”这么抽象的感情,跟偶像的一颦一笑引起的美好感受根本无法比较(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她们生造了“阿中哥哥”出来)。可能她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其中还存在着这个国家沉重的性别不平等结构问题。

如果同样是兴趣,那么男性喜欢NBA,女性喜欢韩国男团,并不应该有什么高下之分,但女性的追星兴趣长期被污名化为脑残及媚外(这也可以与男性喜欢日本av女优对比来看,这似乎从来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爱好),这种兴趣长期低人一等,位居鄙视链的底端(这种“自卑”心理在饭圈女孩被征召之后,一些女孩的微博也可以看出来,“我们饭圈女孩终于被正名了!”)。

这使得饭圈女孩在掌握“爱国”这一话语之后有种“翻身”的快感,她们终于可以义正辞严地惩罚那些曾经因为她们迷恋外国偶像而攻击他们的人。

举报成风的饭圈文化当然很可怕,但是NBA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们去理解“饭圈爱国”的深层心理机制,那可能仅仅只是一种表面狂热,是长期被压抑的结果。

事实上,“主权高于人权”并不只出现在中国,Snowden的案子也时刻提醒我们,在国家securitization的过程中,人权也是随时可以放弃的东西。

鲍曼在《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所撰文章非常明确地强调了民族国家是人类最后也最难以跳跃的限制,越过这个限制,我们将真正确立人的价值,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人权”。但我同时也读到朱特在《论欧洲》通过欧洲一体化破碎的梦想所阐述的,对大同的道德性诠释在实际中,就好像举着十字架不断叫着“忏悔、忏悔”,这反而有可能让人逆反。

不管是鲍曼还是朱特,我想他们都认同的是人类需要到达的那个目标。我也提醒我自己,在确认那个目的地的时候,也要不断去理解体认我所处在的“现实”。

(然而我依然对这即将走回头的“前路”感到无限悲哀)

国内舆论很多拿NBA种族主义那个案例去做“反例”来反驳美方支持莫雷的理由——言论自由。这甚至引起了很多人谈论言论自由的边界问题。他们说种族主义是美国的底线,中国的底线就是主权问题。

且不谈支持HK怎么涉及到了主权这一逻辑问题,且顺着这条“底线”思考。在推上看到安替说,似乎只有在中国主权问题才具有强烈的“道德性”,这点真的提醒了我。

于是我的问题变成:主权问题如何在中国成为了一个“道德性”问题,这是怎么做到的?且具有最高的“道德”优先级(“主权高于人权”)。这当然不会是历史的第一次,反侵略在历史上似乎一直拥有天然正义性,然而,它的“正义”又来源于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把我们引向一个严峻的挑战,今天无论是对“道德”,对“正义”,对“自由”,过去曾经起效的共识(甚至只是表面的共识)都分崩离析,重新辨析、确认这些曾经的“常识”将变得越来越重要。

如果一条路上只有一辆车在逆行,那自然其他每一辆驶近的车都会惹怒这位偏执的车主。

有试过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理解为什么现在这么多新左派学者当了“国师”。

过去三十年中国知识分子显然是非常失败的,这当然因为是八九噤声作用,也跟市场化改革后全民注意力转移有关。国内新左派学者是属于接触西方理论比较早的一群人,也做了大量译介工作,很多人也去了海外求学。西方此时进入后现代理论兴起,曾经被更为古典的西方理论所吸引的新左派学者们对于后现代所导向的价值虚无主义感到失望,觉得那条路走不通,遂回到中国传统吸取养分,尤其是在价值重建上找到自己的路径。可能这就造成,他们认为,哪怕是国家主义,民族主义,也比全然的价值虚无造成的“混乱”要好,所以配合国家,制造“信仰”,这样起码看上去比较“有目标、有自信”。但是启蒙未完成的状态下,这就好比打肌肉针,是一种虚饰的健壮。

不会因为你绕开,问题就不存在了,也不会因为西方理论“败”了(经常看到的一句话就是“自由美利坚,枪击每一天”),你就对了,你的问题依然是你的问题。

之前看到有人提,实际上反修例是反殖运动,要是动用英殖时期的紧急法,那就坐实了这点,直接就给分离主义提供了正当性,奠上了“民族独立运动”最需要的那块砖,非要活生生又制造个北爱出来。

林郑真的把“技术官僚”诠释得太完美,上面交代、不管对错、坚决执行。天杀的,很多悲剧都是从这般“尽忠职守”开始。 pawoo.net/media/3sAX_icW1j8BGb

盛景生哀情 

今天看读者十论才发现漏掉这篇。文章提到沃勒斯坦和Étienne Balibar合著的”Race, Nation, Class”,谈到“种族问题是个假问题”,只有在阶级真问题出现时,才凸显。这个让我想起Paul Mason在《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里提到英国矿区种族歧视变化的情况。
我对世界体系还是蛮戒备的,包括沃勒斯坦引用的康波周期(康波周期的内在成因甚至有人认为是太阳黑子运动),因为要抵抗过度简化的诱惑,搞不好就有滑向玄学的危险。另外高度概括的学说容易被滥用分析所有事物,这个我自己也经常会,一段时间所沉溺的理论几乎可以主导我对任何事物的解读,这大概就是个人层面的“路径依赖”。
HK问题有其不平等的经济根源,也表现出激进左翼运动特征。但本次反修例运动是否可以套入世界体系理论,还是要慎重。倒是可从此处延伸,更应探究一下,ccp为什么更愿意将其归为经济不平等(比如把锅推给李超人),而不是价值观差异问题,明明在其管辖范围内部经济不平等才是最为致命的。一切尘埃未定,但社科做马后炮比做预言家肯定靠谱得多。

pawoo.net/media/ue5KU4jmpXBvvh

也曾想到这个题目可以做成一篇很好的论文。
赵云这篇认为商场几乎就是HKer工作生活之外唯一的空间,因为很少有开阔、交通方便到达的供公众聚集的社区空间,于是商城在反修例运动中被市民活用为抗争公共空间。
从城市研究角度看,HK也极佳地展示了一个简单道理,即在任何规划空间中,人对空间的使用方式可以远远超越原规划的使用目的;任何既存的城市空间都承载着人们对其进行的持续形塑,城市规划从来无法实现全然的自上而下。
把这个道理往小了说,不同人对相同房间会用出不同风格;往大了说,对整个社会来说,“顶层设计”只能是一种乌托邦构建。 pawoo.net/media/3yE-CaEn6NkFX5

端刘细良访问,他判断一个真实的分离主义正在形成。人类学中,一个广受认可的观点就是“区分”本身是区隔产生的原因,在这个层面上,陆媒扣“港独”帽子进行的爱国主义宣传,完全有可能使其成为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一代年轻人一旦意识到不可能改变政权和其人民,很自然就会决定彻底切割,即便不是现在,这种想法会随着他们的成长扎根得越来越深,以至于变成难以解决的问题。这样形成的历史痼疾真的太多太多。

明明最需要智慧、勇气和良好的判断力来决断的重要节点,站在那里把控它的,却是一个自大的傻子,和一群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无视傻子之傻的自私鬼。

pawoo.net/media/GMABc7mhXC9Q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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